刘行舟低下头,从本子上扯下一张纸来,写了一句话让人递给程耀文。
程耀文很是疑惑地接过来,上面只有几个字,“让你的徒弟注意说话的方式。”
这算法庭训诫吗?
程耀文随手柄纸条放到一边,却见沉行拿出一份现场勘验的数据,呈给刘行舟。
“这份数据,就是刘爱芳当天负责的公共汽车,我们在现场前后进行了不下十次的试验……”说着,他还朝台下的陶沙笑了一下。
陶沙很无奈,这小子,天生就不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,看他能打出什么牌来?。”
台上,刘行舟认真地看着,却又把数据递给王顶峰。
“在这短短的五秒里,我的委托人需要,第一秒,听到调用,大脑反应过来“出事了”;第二秒,转身,伸手打铃通知前座同事;第三秒,前门售票员听到铃声,再打铃并口头通知司机;第四秒,司机听到警报,踩下刹车;第五秒和第六秒,车辆停下,我在这里提醒法庭注意,这样一辆很大的公共汽车,也存在着很大的惯性……”
沉行看一眼台下,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,包括钱从周教授的家人。
“这不是电影,这是现实中一个人的正常反应,我的委托人不是在尤豫,她是在与物理定律赛跑,而她,已经跑赢了时间,请问王科长,你是否能在这五秒内,完成比刘爱芳更多的事情……”
陶沙点点头,这小子,有一手!用数据直接说话,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坚信刘爱芳没有采取紧急措施是否正确了。
哦,木栅栏内,刘爱芳哭了,是那种委曲的哭,她原以为自己真的反应太慢,还在尤豫,看来,她没有!
黄大姐也掉泪了,她在安慰着自己的母亲,也挺直了腰杆,自己的弟妹,没有犯错,她做得很好!
“最后一个问题……”刘行舟显然已经采信法律顾问处的说法,下面就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,钱从周教授的右脚被中门夹住,“公诉人?”
王顶峰却有些走神,他显然还沉浸在这份现场勘验数据中。
直到刘行舟询问,他才站了起来,“辩护律师试图用时间混肴视听,但有一个铁证无法绕过,那就是死者脚上的伤痕,这证明了他确实被中门夹住,这就是被告人关门不慎的直接铁证。”
台下,钱从周教授的夫人又一次低声抽泣,黄大姐一家却紧张起来,如果这样的事实成立,刘爱芳大概率逃脱不了这个重大责任事故罪。
不管前面沉行发挥如何出色,辩护如何出彩,就象王顶峰说的一样,这是铁证,不容推翻!
沉行的神情变得极为专注起来,他等待这一刻,好久了!
“审判员,我终于等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。所谓铁证,恰恰是本案最大的漏洞。”
哦?
“说下去。”刘行舟催促道。这就是一只年轻的老虎,幼虎下山,充满了攻击性,进攻,进攻,一直还是进攻,他有些担心王顶峰能否顶得住他的攻势了。
王顶峰在也在看着这个小伙子,今天的庭审已经让他耳目一新,他还没从没见过这样的律师,那些老律师的辩护词,都会局限在“上有老下有小,初犯偶犯,认罪态度较好”的老套路上,面对这样的辩护,他不会给一点面子。
可是这个年轻的实习律师,眼光敏锐,也有过硬的专业技能与口才,法官很能相信并采纳他的意见。
现在,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了!
现在他要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小伙子举起两张图来,“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展示两张图,第一张,是天海市客车厂提拱的车门结构图。这是一种四页折叠、两侧同时挺闭的气压门。关门时,压力高达一百七十公斤,如果一只脚被这样的门夹住,会是什么样子?”
沉行举起第二张图,“它会象一把铁钳,在脚的内侧和外侧,同时留下对称的、深刻的、无法挣脱的挤压伤,尤其是踝骨,这个最突出的部位,会留下最明显的印记!”
“照片从哪来的?”刘行舟突然发问。
“这是我在现场,把脚伸入中门留下伤痕的照片。”沉行平静地说道。
哦,刘爱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,黄大姐看着沉行,却又一次落下泪来。
刘行舟良久没有说话,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,这个孩子,唉,他可真的是个孩子,是个好孩子!
陶沙已是又掏出烟来,他好象从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孩子,那个拿着一把玩具枪跟他开玩笑的孩子,可是,他不是孩子了,他是一名律师!
这时,沉行却又举起公安部门拍摄的死者伤痕照片,语气沉重而清淅,“我再请大家看一下钱从周教授小腿的真实照片,伤痕在哪里?只有在内侧,有几处芝麻大小的擦伤,而外侧,光滑无损!最该有伤的踝骨,毫发无伤!”
他突然看向王顶峰,“公诉人,请您用您的铁证向我解释,一个170公斤压力的铁钳,是如何做到只温柔地碰伤了死者小腿内侧,而完美地避开了他的内侧和踝骨的?”
看着自己的徒弟侃侃而谈,程耀文很是欣慰,可是他也小声提醒,“注意说话的方式。”
从事律师职业以来,他遇到的每位律师几乎都有自己鲜明的庭审风格,沉行的进攻性很强,发言极为犀利,并且总能非常快速、准确地找到对方的漏洞,并且犀利地直击弊病。
可是这样,越容易让人下不来台。
不过,王顶峰好象演没有下不来台,法庭纠问式的审讯模式突然就变成了辩论式,整个辩诉双方已经白热化了。
台下,每个人都屏住呼吸,不管是公诉人还是辩护人,能否拿下这个案子,就在此一举了!
“辩护律师一直纠缠于什么外侧和内侧的伤痕,这完全是在转移视线,玩弄文本游戏。”王顶峰很是不屑,“法律讲究的是客观事实,而事实就是死者脚上有伤,伤在车门附近!
这是一个连三岁小孩子都看得懂都明白的简单道理,伤在这里,就是在这里受的伤,难道我们所有人,公安机关、检察机关,眼睛都出了问题了吗?”
所有人再一次看向沉行。
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脸上显现出一丝笑容,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无可奈何的笑容。
“注意说话方式。”程耀文又一次提醒他,半年接触下来,他已熟悉了这个徒弟,他又要进攻了。
沉行的语气倒很是平静,“审判员,我无意争吵,但公诉人刚才这句话,恰恰点明了本案最内核的问题。”
噢?
王顶峰吃惊了,自己就是普通的几句话,怎么就点明最内核的问题了?
却听沉行继续说道,“我同意王科长的说法,这是一个连三岁小孩都懂的简单道理。是的,一个三岁小孩如果手指被门夹了,他会嚎啕大哭,因为整根手指会剧痛,他绝不会说,妈妈,真奇怪,只有手指内侧痛,咦,外侧一点都不疼哎。”
他是学着小孩子的语气说的这些话,刘行舟忍不住想笑,可是看看钱从周的夫人,他又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硬憋,以致憋得面红耳赤,只能低声咳嗽起来。
“公诉人指控我玩弄复杂的科学原理,不,我今天要做的,恰恰是在捍卫一个三岁小孩都懂得的简单道理,一扇170公斤压力的铁门,如果夹住了人的脚,它不会也绝不可能,只挑一面去夹!”
沉行的声音继续回荡在法庭上,“如果连这个最基本的常识和物理规律都要被质疑,那我认为,今天出问题的,不是我们的眼睛,而是我们审视事实所依赖的基本逻辑。”
“沉行,”王顶峰呼地站起来,开始直呼其名了,“这是你曲解我的意思……”
“我没有曲解,”沉行立马怼了回去,“我只是在遵循你的常识,你用比喻让我们回归常识,而我,正是用常识证明了你的内核指控违背了最基本的自然规律!
当科学的结论与孩子的认知一致时,你选择相信什么,是相信这个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,还是坚持一个无法通过常识检验的指控?”
哦,叶书华在台下已是心潮澎湃,她自从实习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激烈的法庭辩论,这是那个吃着大虾酥的沉行吗?
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象他一样?这样威风地站在法庭上?
这,才是她心中律师的样子啊!
刘行舟这次有了经验,他不想再看到两人吵起来,可是还没等他开口,王顶峰就说道,“我要求审判员对沉行当庭训诫,这是对法庭不尊重,是对法律不尊重,在法庭上这样不严肃,应该受到处分……”
刘行舟看看他,知道他受不了了,有点挂不住面子了……
“我反对,这是正常的庭审,哪里有不尊重,哪里有不严肃?”程耀文立马站起来,他刚才确实看到自己的徒弟笑了一下,可是他现在只能站在徒弟一边,谁让是他的徒弟呢。
“这位律师,”刘行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钱从周夫人站了起来,“我冒昧打断一下,那我们家老钱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没有人回答,没有人说话,法庭再一次陷入静寂。
“沉行。”刘行舟直接点了沉行的名字。
沉行没有直接回答,却先是朝着钱从周教授的夫人深深一鞠躬,“答案只有一个,那只脚,从未被车门夹住过,真相是,钱从周教授在车辆激活后才仓促赶来,他想攀上车,但失败了。
他的小腿内侧,是在摔倒过程中,与高出地面的站台发生了擦撞。
这,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,而不是一场犯罪!”
哦,钱从周教授的夫人又一次潸然落泪,她埋下头,肩膀抖动着,她的子女也很是感慨,有人抹泪,有人却沉默不语。
刘行舟也很是感慨,他站了起来,“现在休庭,今天下午三点,本法庭继续开庭,宣告判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