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家灵堂。
裴少卿来闹了一遭后,曹瑞的心情更加压抑,人也浑浑噩噩的,一众宾客见状都未久留,上完香便离去。
曹家枝繁叶茂,不过曹瑞是他这一分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,眼下曹家亲族还没得到消息从家乡赶来,因此宾客一走后这灵堂就显得格外冷清。
除了里里外外站着的下人外,就只剩下曹瑞一人孤零零的给两个儿子烧纸叙话,萎靡不振的模样跟曾经的贵气逼人相比,简直就是判若两人。
“老爷老爷!皇后娘娘来了!”
一名家丁惊慌失措的前来禀报。
人还没进灵堂就高声呼喊道。
曹瑞听见这话怔了一下。
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外走。
他人还没出中院,一身华丽冬装的皇后就已经冷着脸快步走了进来。
身后跟着群侍卫、太监、宫女。
“臣参见娘————”
“行了阿瑞,你我姐弟之间何须多礼,我是来看骏儿跟彪儿。”不等曹瑞跪下去,皇后就上前扶住了他。
听见姐姐这话,曹瑞又情难自禁的大哭起来,跟个孩子一样抱着皇后嚎道:“姐,俊儿死得惨、彪儿死得冤呐!可恨那裴少卿先杀我幼子又杀我长子,刚刚竟还来灵堂闹事,让我可怜的儿连死后都不得安生————”
“什么?裴少卿竟如此猖狂!真是岂有此理,陛下也是把这条狗给宠坏了。”皇后勃然大怒,恶狠狠道。
灵堂闹事,欺人太甚!
曹瑞知道自己要报仇必须借助姐姐的力量,哭诉道:“我倒是宁愿姐姐没有当皇后,若是姐夫不是皇帝的话就不会顾忌许多而为我出头了。”
“他那人惯是无情,阿瑞,阿姐定会给骏儿和彪儿报仇的,一定让裴少卿死无葬身之地!”皇后承诺道。
她孕气一般,虽然年轻时颇得景泰帝宠爱,但仅诞下太子和长公主。
而正是因为只生了一个儿子,所以她心思一直都多花在太子的身上。
导致长公主与她之间不算亲密。
太子被囚禁后,皇后就将感情寄托于曹彪和曹骏,特别是曹骏,时常进宫看她这个姑姑,被她视若亲子。
有亲儿子被囚的先例在前。
所以曹骏的死对她打击很大。
结果紧接着曹彪又死了。
皇后没疯都是心理素质强大。
特别是景泰帝的凉薄态度,又一次刺激到她想起了当年的太子旧事。
但她也不可能报复景泰帝,所以只能把这股怒火发泄在裴少卿头上。
曹瑞见姐姐表态,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的说道:“阿姐,是我这个当爹的无能,没法替子报仇,索性他们还有你这么个姑姑,否则只能枉死。”
“老爷!不好了老爷!”门房慌忙前来,磕磕绊绊的说道:“平————平阳侯又来了,还带了好多靖安卫。
“他竟还敢来!”曹瑞暴跳如雷。
皇后眼神一冷,“来得正好,本宫倒要看看他放肆到了何等境地。”
与此同时曹府外,数百名靖安卫已将曹府团团围住,后门也去了人。
不过暂时没有轻举妄动。
因为皇后的仪驾停在曹府门前。
“侯爷,皇后娘娘的凤辇,我们是不是先撤?”蒋方试探性的问道。
裴少卿也没想到刚好碰上皇后。
又感觉脸颊好象隐隐作痛。
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,皮笑肉不笑的道:“巫蛊之术涉及陛下,事关重大,又怎能因哽废食?娘娘与陛下一体,定更为陛下考虑,往里灌。”
我避她锋芒?
“是!”蒋方拱手应道,随即抬手一声令下,“上,控制所有人,除了娘娘不得冒犯,其馀人抵抗者杀。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,百馀名靖安卫象是一股黑色浪潮涌入曹府,引起一阵鸡飞狗跳,皇后从宫里带出来的禁军没有阻拦,他们只负责保护皇后。
“好好好!好个裴少卿!还真是胆大包天!”中院,看着冲进来的靖安卫,皇后大怒,她没想到裴少卿看见了自己的仪驾后居然还敢这么做。
这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眼里!
不对,准确说是一直都没把她放在眼里过,否则怎敢杀曹骏和曹彪?
想明白这点,皇后更是气急。
“裴少卿呢?让他滚来见本宫!”
她话音才刚落,裴少卿便就走了进来,在离皇后三米之外躬身一拜。
“臣裴少卿,参见娘娘。”
“裴少卿你好大的狗胆!你害死本宫两个侄儿还不够,这是又想要做什么?”皇后阴沉着脸厉声质问道。
也不等皇后说免礼,看她这样子也不会说,裴少卿自己就直起身来。
皇后呵斥:“本宫让你起身了?”
“臣不敢劳烦娘娘。”裴少卿毕恭毕敬的说道,但脸上却是一片淡然。
他早就把皇后得罪死了,也不差这一点两点,当着皇帝的面裴少卿才对她忍气吞声,现在方是男儿本色。
而听见裴少卿的话,周围的禁军和太监宫女、靖安卫都低下了头去。
心里直呼好家伙。
平阳侯安敢如此?
皇后也被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着。
本来下垂的,都气得挺拔了。
“大胆!”她身侧一名胖乎乎的中年太监指着裴少卿怒斥道:“平阳侯安敢对娘娘无礼?还不跪下请罪!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对本侯呼来喝去,给娘娘办事就以为自己也是娘娘?”裴少卿不屑的斜视着他。
中年太监气得脸色铁青,作为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人,在宫里宫外都是被人捧着的,又哪曾受过这种轻视。
皇后冷声哼一声说道:“那本宫让你跪,现在给我跪下自己掌嘴。”
中年太监闻言顿时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,一脸得意的看着裴少卿。
“裴少卿你还不跪下!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吗?”曹瑞也跳了出来。
裴少卿哈哈一笑,“娘娘恕臣难以从命,因为臣有要事办,所以顾不上这些虚礼,来人呐,给本侯搜!”
“是!”靖安卫立刻四散而去。
曹瑞又惊又怒,“干什么?你们要干什么?阿姐快制止这些混帐。”
虽然不知道这些人要搜什么。
但是不让他们收肯定是对的。
“全都给本官住手!”皇后呵道。
靖安卫立刻停下了看向裴少卿。
皇后也看向了裴少卿,毫不掩饰眼中的寒意,“裴少卿,本宫不管你要做什么,但我侄儿尸骨未寒,容不得人打扰清净,带着他们给我滚。”
“启禀皇后娘娘,还是恕臣难以从命。”裴少卿拱了拱手,目光如炬的盯着曹国舅,咧嘴露出个森然的笑容说道:“有人检举称曹国舅对陛下和齐王施巫蛊秘术,欲挑拨两人父子关系,臣不得不前来查证此事啊。
皇后闻言脸色一变。
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曹瑞。
“阿姐看我作甚?我怎么可能如此糊涂?”曹国舅一口否认,对裴少卿怒目而视,“定是此人恶意中伤!”
见弟弟否认得斩钉截铁,皇后放心了些,又看向裴少卿,“你手中可有证据?若是没有,就是栽赃陷害挑拨皇室关系,本宫非得治你的罪。”
“回娘娘,臣手中没有证据,但国舅若是真干了这种事,府中肯定有证据!”裴少卿不卑不亢,昂首挺胸的答道:“事关陛下,哪怕捕风捉影我也不得不查,若查不出证据,那臣为陛下庆幸,亦甘愿受一切责罚。”
一副忠心耿耿不惜己身的模样。
“说得冠冕堂皇!定是你早就在我府上藏了证据蓄意栽赃,或是想趁着搜查时自藏自找来污蔑我,所以才胸有成竹!”曹瑞灵光一闪呵斥道。
不用曹瑞点破。
皇后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。
但更让她心惊和心寒的是裴少卿敢这么做,背后所代表的深层含义。
毕竟她们都能看出来的事,难道裴少卿还指望能瞒过陛下吗?所以他搞曹家是否得到了陛下默许?否则哪敢用这种粗糙拙劣的手赃陷害国舅。
一时间皇后心如刀绞。
这可是她娘家、她亲弟弟啊!
夫妻一场,陛下怎能如此狠心?
她弟弟贵为当朝国舅,却从不仗势欺人,一向奉公守法,何至于此?
同时也下定决心今天必须阻止裴少卿搜查,否则就没有回转的馀地。
皇后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怒火语气平静的说道:“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?
平阳侯,你现在带人退去,本宫作保,你与曹家恩怨就此罢休。”
就此罢休?
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且先稳住裴少卿,再做图谋。
“阿姐!”曹瑞满脸不敢置信。
皇后一个眼神让他闭上了嘴。
裴少卿目光深邃的看着皇后。
猜到了她为何突然态度大变。
但是裴少卿不敢信,也赌不起。
所以毫不尤豫拒绝,“娘娘此言差矣,我今日提兵而来,并非是为私仇而是出于公心,事关陛下,所以臣实难以从命,左右,立刻给我搜!”
见上司顶住了皇后的压力,那靖安卫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,立刻动了起来,继续干刚刚被皇后叫停的事。
“本宫在此,谁敢放肆!”皇后没想到自己低头了裴少卿居然都不肯退一步,气急败坏,同时也知道裴少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致曹瑞于死地。
这个时候,无论是让禁军出手阻拦还是让太监出手阻拦都没用,只能自己亲自来拦,所以直接挺身而出挡在门前,“尔等且从我身上踏过去!”
又让一众靖安卫无奈的停下来。
再一次齐刷刷的看向裴少卿。
他们可不敢对皇后怎么样。
“娘娘,请恕臣得罪了。”裴少卿话音落下,直接就迈步向皇后走去。
“请平阳侯止步!”
数名禁军拦在了裴少卿面前。
裴少卿掷地有声的呵道:“事关皇上安危,若因尔等阻拦导致皇上龙体受邪法侵害,你们负得起责?若是敢表态负责,本侯现在就带人走。”
几名禁军当即是面面相觑。
最后看向了他们的头儿。
带队的禁军百户此刻压力山大。
虽然听国舅的意思是裴少卿恶意陷害,府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针对皇上的巫蛊秘术。
但万一呢?
因为一旦查实国舅必死,所以他不承认很正常,反咬一口也很正常。
自己一个小小的禁军百户。
哪敢说承担的起这种责任?
可现在让开的话就得罪了皇后。
“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娘娘,难道我敢对娘娘不利?”裴少卿见禁军百户神色有所松动,立刻放缓了语气。
禁军百户深深看了他一眼,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,咬牙道:“退下!”
几名禁军松了口气,立刻让开。
裴少卿继续向皇后走去。
“你们这些没卵的丘八!”皇后身边的太监骂了一句,跳出来挡在裴少卿面前,掐着兰花指,“你敢————”
“啪!”
裴少卿一巴掌把他抽到一边。
大步来到皇后面前,抓着她的衣袖直接拽到一旁,“娘娘,得罪了。”
大批靖安卫立刻趁机涌入内院。
“完了!完了啊!”曹瑞霎时间像被抽空了浑身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。
“大胆!”皇后抬手去抽裴少卿。
裴少卿侧身躲开让她抽了个空。
皇后更怒,“你————你还敢躲?”
皇帝又不在这里。
我不躲,我是傻逼吗?
裴少卿淡淡的说道:“娘娘真是是气糊涂了,臣都是为了陛下,在娘娘眼里亲弟弟竟比陛下都重要吗?”
“你是为了谁你清楚!”皇后咬牙切齿的说道:“你在此间冒犯本宫的事我会如实告知陛下,本宫就不信在他心里你还能重过本宫!你这小几会为你今日的无礼和狂妄付出代价!”
“娘娘那两记耳光,臣可一直铭记于心呢。”裴少卿压低声音,语气冰冷的说道:“能换曹瑞一死让娘娘承受丧弟之苦,哪怕是因此惹陛下一时生厌甚至严惩,臣也心甘情愿。”
景泰帝最多是对他小惩大诫。
因为其大限将至。
所以不可能在这个关头把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裴少卿直接打回原形。
“你————你!”皇后听着裴少卿目中无人的话满脸不敢置信,气得浑身颤斗,接着匆匆离去,“即刻回宫!”
裴少卿胆大到公然冒犯她,所以她只有请来皇帝的圣旨才能救曹瑞。
裴少卿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。
皇后现在进宫来不及了。
景泰帝也来不及反悔了。
“启禀大人!卑职在国舅书房发现施术法器!”皇后走后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,就有人搜到了犯罪证据。
“好啊!曹瑞,你身为国舅沐浴皇恩却不思回报,竟施邪术暗害陛下与齐王,真是大胆!”裴少卿义正言辞的指责曹瑞,“你可还有话可说?”
破罐子破摔的曹瑞直接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怨毒的说道:“我这辈子最悔的事就是得罪你这小人,更悔的是得罪你这小人后没尽快杀了你!”
“死到临头还对你我之间的私仇念念不忘,竟就没有半分对陛下的愧疚吗?
无可救药!”裴少卿摇摇头。
“你装你麻辣隔壁!”曹瑞摇摇晃晃的站起来,毫无形象的指着裴少卿破口大骂:“一个谄媚小人装什么忠臣良将?你该死,景泰那无情无义的混帐也该死,老子下去等着你们!”
“曹瑞,事到如今不知悔改,还辱骂君父!”裴少卿目光如电,抬手指着他面目狰狞的说道:“给我杀!”
“噗——”
蒋方毫不尤豫一刀捅串曹瑞。
曹瑞身体一个跟跄,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胸膛的刀尖,随即抬起头还想说什么,但是嘴里不断冒血。
“啊!老爷!老爷啊!”
“弟兄们!给老爷报仇!”
“裴狗贼!拿命来!”
曹府亲眷和家丁哀嚎一片,而许多护卫则是红着眼睛冲向了裴少卿。
曹瑞虽然干着贩卖人口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,但是他对下人、特别是护卫从不吝啬钱财,因此哪怕明知冲向裴少卿就必死,护卫也甘行险事。
眼看着许多曹府护卫冲向自己。
裴少卿却神色平静、无动于衷。
慢条斯理的向曹瑞走去。
自有一众靖安卫拦下那些护卫。
四周激斗,刀光剑影,但都跟裴少卿无关,他从容的走到曹瑞面前。
“这些年你勾结地方官员贩卖人口害死的人不知凡几,早该死,去年陛下保了你,你不夹起尾巴做人竟然还敢报复我,真当我是软柿子不成?
哈哈哈哈,可惜,我不是软柿子而是一块硬石头,你咬不动,还把自己牙给崩了,曹瑞啊曹瑞,你说做人坏到你这个地步、蠢到你这个地步。
你不死全家,那谁死全家呢?”
裴少卿嘴角含笑,语速很慢。
曹瑞目呲欲裂,满脸不甘和怨恨之色,嘴里冒着血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可怜天下父母心,别急,本侯现在就送你下去跟两个儿子团聚。”
裴少卿绕至他身后拔出了刀。
噗——
刹那间鲜血飞溅。
曹瑞身体也重重的扑倒在地面。
他死了。
死在两个儿子的灵前。
而与此同时,曹家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,曹家护卫死的死,俘的俘。
“都押回去审。”
裴少卿风轻云淡的说道。
他还需要曹家人的供词来指证曹瑞和曹彪父子对皇帝施巫蛊秘术、以及杀害曹骏灭口的罪行呢。
当然不可能全部杀了。
所以景泰帝说什么给曹家留个种这种话,把他裴少卿想成什么人了?
杀人魔王吗?
“是!”蒋方应道。
而这时候皇后才刚回到皇宫。